记得当时年纪小 自言自语
当我们说起过去,我们真像是一群老人----人越老,随时间堆积的记忆越多。某些科学家说,人一生的记忆都储存在大脑中不曾失去,只是未必能叙述出来。可是总有一些是可以记起的。像我的奶奶,六岁学的英语到八十多岁还记着,尽管这一生也未用到也未曾有他人与她谈论起过这些英语,这真让我吃惊。而她前半世所经历的种种事件,就像一张地图印刻在脑海中,无论何时提起,从不错乱,从不模糊,这真使我望尘莫及。
我们的一生会经历很多人,很多事,尽管这些都那么琐碎,却排列成我们沿途的风景,见证我们的足迹。只是,有一些人,一经遇见便成刻骨铭心,终生难忘;另有一些人,当时只是平常,岁月里某个回眸,也会长久地惘然;而还有一些人,过去便是永远,不再记得了。
很长的时间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这些记忆。我甚至以为有些事对别人讲过一次,它就不会再来冲击我,可是往往实际并不如此。初中时有一位同学,是校长的儿子,与我并不熟识。那时我们刚刚学一学期英语,所知的仅是一些零散的单词。这位同学关联想象力极其丰富,班上另一位同学姓李名树新的,马上就被他发挥出来:李者,Li也;树,tree也;新,new也。所以,此人又称为李吹牛(Li tree new),简直合情合理。后来,这位聪明又热情的同学,却不幸得了骨癌,据说做了截肢手术,后来我们都升了学,不再有他的消息,想起来却总使人唏嘘。再后来,过了好些年,我以为我将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,生命里却遇到爱人的祖上,正是李树新这样的名字,不禁把这个事情又讲出来,也不禁又感慨了一番。
常常看到有人将感情分类,动辄有初恋、同性恋或者畸恋之分。人的感情说起来也真是复杂,可是哪里有那么多对错好分呢?比如有的人会对路途的一双裸脚念念不忘,可这并不影响他成为一个正常人生活。人总是需要有些情怀的寄托的,有人迷恋麻将,有人迷恋山水,连孩子都会迷恋玩偶,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可。我的生命里简直有太多这样的迷恋,而且,我自己都被人“迷恋”过。那一年,我5岁。扎一只钻天锥小辫,穿对襟花布衣裳,我和我的母亲步行去姥姥家,从一个小山村中经过。那个山村不是第一次走过,那个高阶的门口也不是第一次经过。可就是那一次,我遇到了她,那个六岁的小女孩,她手扶在门沿上向外张望,或许是我先看到了她,也或许是她先看到了我----她从她家的大高台阶上一蹦三跳地冲了下来,一把抓住我的手,我们什么都没有说,就那样对视着。后来我的母亲赶上来,而她的妈妈也从家里走出来,她恳求她的妈妈说:我们把她留下吧,我们养着她,不要让她走。所有的大人们都笑了,可是她却哭起来,死死地抱着不肯放我走。
我当然是要走我的路的,她也要回她的家。可是之后的许多年,我都想起她,那个曾为我哭泣的小孩子,那样认真的曾要留住我。后来又有一次,我从她的门前经过,看到她已经长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,穿张扬的裙子,微笑的脸,不算漂亮,正待去完成一个俗世的女人的角色。她当然已经认不出我来,或许也不记得当年的事,我却再无法忘记了。
张爱玲说,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,然后只说一句:原来你也在这里。而我们,一生将要遇见多少人,又有几个被记住,多少被漠然,值得我们记住的,也当值得我们感激,不管当时发生是多仓促甚至败坏----我们曾为此付出过多少感情和想象,或者从此获得多少经验和感慨啊?而那些遇见并且记住了我们的人,我们也当感谢和祝福他们,因为有这些点滴,我们的过去才充实,也才充分地证明,这个世界,我们来过了。
post by 奴奴 / 2010-2-23 4:29 Tuesda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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